這次我們要來介紹一個跟端午節密切相關的植物。雖然現在的節慶氣氛比起小時候淡了不少，但大部分人對端午節的印象，主要還是離不開粽子跟龍舟。
端午節的由來：屈原傳說與真實歷史
關於端午節，最廣為流傳的故事是：屈原投江自盡後，人們為了不讓魚把他的遺體吃掉，紛紛划著小船打撈，並把飯糰用葉子包起來丟進水裡餵魚，希望魚吃飽就不會去咬屈原的遺體。後來為了紀念屈原，便有了包粽子、划龍舟的習俗。
不過，這其實是民間傳說。經過歷史考證後可以發現，屈原是戰國時期的楚國人，但划龍舟跟吃粽子的習俗，其實在屈原之前就已經存在了。屈原的故事，比較像是讓這個習俗被發揚光大的起點。
既然屈原投江並不是這個習俗真正的源頭，那麼人們為什麼要吃粽子、划龍舟呢？答案其實跟季節有關。
五月為什麼被稱為「惡月」「毒月」
古時候的五月被稱為「惡月」或「毒月」，因為五月正值仲夏，氣候悶熱潮濕，容易滋生蚊蟲與病菌。尤其是農曆五月五日前後，蛇、蠍子、蜈蚣、蟾蜍、蜘蛛等有毒的昆蟲與爬蟲類數量會明顯增加，於是這一天也被稱為「惡月惡日」或「五毒日」。
從這個名稱就能看出，在古人眼中，五月並不是一個值得慶祝的月份，反而比較像是要防範疾病、害蟲與邪靈侵擾的月份。各個地區也因此發展出祭神的儀式——例如水資源豐富的南方，人們會供奉水神，祈求身體健康、作物豐收。獻給水神的食物會放在竹筒或用葉子包起來蒸熟，再用小船載到水中央，將祭品投入水中，這便是粽子的前身。
此外，古人認為水神的形象是龍，因此會在祭祀用的船上刻上龍的圖騰，表示這艘船是獻給水神的。後來，刻有龍紋的船漸漸演變成「受水神庇佑」的象徵，人們除了用船代步,也開始把划船當作娛樂與競賽,這就是賽龍舟的由來。
講了這麼多，大家可能以為今天要介紹的是包粽子用的葉子。其實完全不是——關於粽葉的植物，我們在上一集已經介紹過了，還沒看過的朋友歡迎收看 《月桃｜被忽略的南島香氣——從部落日常到香氣療癒》。
端午節的另一個主角：艾草
那麼，還有什麼植物跟端午節有關呢？
不確定現在大家還有沒有這個習俗，但我記得小時候在端午節當天，媽媽會準備一大鍋水，把艾草丟進去一起煮滾，等水變成深墨綠色之後，叫我們用艾草水洗身體。當時完全不懂為什麼要這麼做，只覺得大人說要這樣就照做。後來才知道，洗艾草水的習俗是為了驅邪、保平安。
但艾草水跟「平安」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？這只是一種迷信嗎？能不能換成別的植物?
今天就來聊聊艾草是怎麼成為端午節習俗的一環，除了煮洗澡水之外,它還有哪些用處。
艾草與菊花是「遠親」
學了芳療之後才發現,艾草跟菊花其實是遠親。在植物學分類上，兩者都屬於「菊科」植物，不過艾草的屬名是「蒿屬」（也有人稱為艾蒿屬）。蒿屬下的植物大多氣味強烈，是菊科家族裡相當龐大的一支，品種多達將近 400 種。
正因為數量太多，許多外型相似的品種都被統稱為「艾草」，如果不是專業人士,真的很難一一辨認。所以接下來會先從生活中比較常見的幾種艾草開始介紹。
《詩經》裡的艾草：三年的智慧
前面提到古人認為五月是惡月,端午節用艾草水的習俗,想必也是源自這種觀念。那麼古人究竟是怎麼看待艾草的呢?
艾草出現在人類生活中,其實已經有兩千多年的歷史。中國最早的詩歌總集《詩經》裡,有一首詩叫〈采葛〉,其中一段是這樣寫的:
彼采葛兮，一日不見，如三月兮。 彼采蕭兮，一日不見，如三秋兮。 彼采艾兮，一日不見，如三歲兮。
翻成白話文大致是:
那個去採葛的人啊,我才一天沒看到他,就覺得好像過了三個月。那個去採蕭的人啊,我才一天沒看到他,就覺得好像過了三個秋天。那個去採艾草的人啊,我才一天沒看到他,就覺得好像過了三年。
這首詩本身是在描寫對一個人的思念——只是一天沒見面,在思念的人心裡,時間卻被拉得無比漫長。成語「一日不見,如隔三秋」就是出自這裡。
不過,今天的重點不是國文課,也不是分析這首詩的修辭。古時候的詩歌就像現在的流行歌曲,是寫給大家都能讀懂的內容。從植物的角度來看,這首詩其實透露出一個訊息:當時的人們早就熟知艾草的用途,所以才會特地提到「採艾」這件事。
那麼,為什麼採艾草要用「三年」來比喻時間之久呢?因為當時的人已經知道,艾草需要經過長時間的保存,才能真正派上用場。
從藥草到艾灸:艾草的醫療用途
放這麼久的艾草,究竟是用來做什麼的?答案很簡單——治病。
人們最早發現,燃燒艾草的煙可以驅趕蚊蟲,還能預防瘟疫傳染。於是醫生開始將燃燒的艾草應用在人體上,促進身體循環、排除體內病邪。
製作方式是先將新鮮艾草曬乾、保存一段時間,之後取出乾燥的艾草葉,去掉梗後反覆搗碎,磨成像棉絮一樣細的粉末,這種粉末稱為「艾絨」。醫生會將艾絨壓緊、捲成類似香菸的紙捲,點燃後對著特定穴位熏烤,據說可以驅散體內寒氣、提升血液循環與免疫力——這種療法就是「艾灸」。
為什麼一定要用乾燥的艾草?因為新鮮艾草含油量高,燃燒時火力較強,不適合直接用在人體上。
由於艾灸的製作過程相當繁瑣,藥用艾草在古人心中,是一種需要花時間耐心採集、保存,等到時機成熟才能派上用場的藥草。
除了艾灸,艾草還有許多其他用途。例如古人感冒咳嗽時,會把艾草煮成湯藥服用;將艾草與棉花一起做成枕頭,據說可以治療頭痛;若把艾草塞進專門穿在腹部的圍兜裡,還可以緩解女性的經痛問題。
《孟子》裡的「三年之艾」
「三年之艾」的概念,其實也出現在《孟子》一書中。書中有這樣一段話:
今之欲王者，猶七年之病，求三年之艾也。苟為不畜，終身不得。
如果直接看原文,可能會覺得有些難懂。翻成白話文,意思大致是:
現在那些想要統一天下、成為王者的人,就像一個生了七年重病的人,這時候才臨時想找存放三年的艾草來治病,期待立刻痊癒。如果平時沒有準備,這輩子都不可能達成目標。
這段話主要是在告誡那些想統一天下的君主:過去能做的事都沒做,等到事到臨頭才想推行德政、補救國家問題,期望人民立刻支持自己——這就像一個病了七年的人,臨時想找存放三年的陳艾治病,早就為時已晚。真正有用的東西,不是危機發生時才想著要改變,而是平時就該做好準備。
從這裡可以發現,古人普遍認為,存放三年的艾草具有療效;醫學藥典中也記載,艾草若要作為藥用,需先經過乾燥並長時間保存,才能成為艾灸所用的材料。
從藥草到端午驅邪聖品:《荊楚歲時記》的記載
艾草是怎麼從治病的藥草,變成端午節驅邪保平安的必備植物呢?
三國之後的魏晉南北朝時期,有一本書叫《荊楚歲時記》,主要記錄當時人們的生活——大家怎麼過節、吃什麼、用什麼。書中提到:
五月五日，採艾以為人，懸門戶上，以禳毒氣。
意思是說,五月五日端午節這天,人們會採集新鮮艾草做成人形,掛在門上,用來驅除毒氣與不好的東西。從這句記載可以明確看出,這個時期的艾草用途已經不只是艾灸而已。
呼應前面提到的觀念——古人認為五月是個容易生病、食物容易腐敗,充滿毒蟲、邪靈與病菌的月份。為了讓大家不再對這個月份感到恐懼,各種祭神儀式與象徵性物品開始出現。把具有療效的艾草放在門外,就能防止病毒與邪靈上門,概念上有點類似古歐洲人在家中燃燒薰衣草。端午節時,有些人家會把艾草束掛在門口,正是源自這個古老習俗。
但人不可能整天待在家裡,也不可能隨身攜帶新鮮艾草,於是「佩戴香包」「洗艾草水」便成了確保平安的替代方式。
人形艾與門神的概念
文中提到的「人形艾」,是把新鮮艾草紮成人形,掛在門口,概念上有點像門神,具有擋災的意思。在中國古代的避邪儀式中,為了確保人的平安,需要將災害「轉嫁」到某個物體上,而被轉嫁的物體必須具有某種符號形態——可能是圖騰、人形,或動物的形象,用來代替真正的人。
因此,把艾草紮成人形掛在門口,除了用氣味驅趕不好的東西,也象徵著代替家中成員承接外面的毒氣、邪氣或病氣。
書中還有一個有趣的註解:相傳端午節這天,人們會在雞還沒叫之前去採新鮮艾草。如果發現艾草的葉子形狀長得很像人形,就會特別把它保存起來——據說這種艾草用來治病格外有效。
宋朝以後的演變:艾虎、菖蒲與葵花
到了宋朝,端午節的習俗變得更加豐富。除了艾草,人們還會在門上懸掛柳條、葵花、菖蒲,有些商家甚至會把這些植物紮成一束作為裝飾,放在門口。原本單純的「艾草人形」,也演變成了「艾虎」——老虎的形狀。
老虎在傳統文化中代表鎮邪的吉祥動物,把艾草做成老虎的樣子,除了原本的擋災避毒之外,還多了鎮煞的意義。
從一開始用來治療身體病痛,到後來演變成掛在門口驅邪、用來洗澡淨身,可以發現古人對艾草的定位其實非常明確——它就是一個負責驅逐壞東西的「守門員」。
來到台灣:艾草的飲食文化
艾草傳到台灣之後,還多了「入菜」的功能。客家傳統小吃「艾粄」,就是將艾草汁與糯米粉混合,包入甜或鹹的餡料後蒸熟而成。
艾粄其實是早期客家人在清明掃墓時會用到的祭品。在客家傳統習俗中,艾草具有淨化的作用,可以趨吉避凶,做成供品在清明節掃墓時食用,象徵保佑子孫平安。
芳療角度看艾草:精油的特性與注意事項
從芳療的角度來看,艾草精油也具有類似的功能。一些科學研究指出,艾草精油或萃取物具有抗菌、抗發炎、驅蟲的能力。
不過,艾草其實並不是特別適合新手入門的精油,主要原因就是前面提到的——艾草品種實在太多,不同品種、不同產地的艾草精油,化學成分差異很大。
舉例來說,歐洲有一種艾草主要用來釀酒,因為苦味明顯,所以又稱為「苦艾」,但這種艾草使用過量會有產生幻覺的副作用。中醫使用的艾草則是中國特有種,學名為 Artemisia argyi,相較於其他刺激性較強的品種會溫和一些。
不過即使是相對溫和的品種,常見的化學成分中仍含有樟腦、側柏酮等刺激性較強的分子,建議小孩子避免使用,成人也不宜大量使用。
如果真的想嘗試艾草精油,建議先諮詢有執照的芳療師,了解適合的使用方式。若要擴香或用於身體,搭配其他精油使用時,除了刺激性之外,艾草精油的氣味本身屬於清涼刺激的草味,在調香時很容易蓋過其他氣味,建議以最低劑量調配。
日常生活如何使用艾草
日常使用艾草,其實不一定需要精油,因為艾草本身的含油量就很高。到中藥行買乾燥的艾草包,在家就能簡單應用:
內服:泡熱水做成艾草茶,有暖胃、促進消化的效果。使用的劑量與頻率,建議先諮詢有執照的中醫師。
外用:相對沒有太多禁忌。將乾燥艾草包放入熱水煮滾 5–10 分鐘,待水稍涼後用來泡腳或洗澡,可以促進血液循環、舒緩疲勞。有些人還會在冬天加入生薑,做成驅寒藥浴。
如果覺得自己煮太麻煩,市面上也有艾草皂、艾草錘等產品,同樣有助於血液循環。另外,最近也看到艾草暖暖包,可以用來暖宮或貼在腳底——容易手腳冰冷,或生理期腹部不適的人,都可以試試看。
結語:跨越千年的護身草
從過去的文化脈絡一路走到今天,艾草雖然不像其他花朵那樣擁有特定的花語,但它的形象始終如一:保護身體、驅逐不好的事物。
在整理艾草的故事時,會發現它是少數能夠跨越這麼長時間,依然與現代生活保持深度連結的植物——不論是端午節在門口懸掛艾草、用艾草水淨身,還是中醫的艾灸,以及各種艾草沐浴用品,艾草始終扮演著守護身心的角色。
今年端午節,如果想為居家空間與身心做一次淨化與保護,艾草或許值得一試,親自感受它帶來的效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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